——台北故宫清宫旧藏后石家河文化玉鹰纹笄
四千年前,长江中游的史前玉匠把一只鹰琢在发笄顶端。它不大,长11.45厘米,却把后石家河文化最典型的神鸟题材、减地浅浮雕工艺和江汉平原的埋藏沁色,集中在一件小器物上。这就是台北故宫的清宫旧藏:后石家河文化(肖家屋脊文化)玉鹰纹笄。先说明一个边界:它是传世旧藏,没有出土坑口记录。所以下文涉及埋藏环境、沁色成因的判断,都是和肖家屋脊、谭家岭等出土标本对照后的合理推演,不是这件器物自带的考古实证。
档案
馆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定名:后石家河文化(肖家屋脊文化)玉鹰纹笄(台北故宫原登记名为”玉鸟纹笄”)
编号:故玉001082N000000000
尺寸:长11.45厘米
玉质:透闪石软玉。馆方著录描述为”灰白泛褐色”,玉料底色看青白,质地细腻
形制:长条圆锥状玉笄,上端圆雕立鹰,翅膀以减地浅浮雕琢出;器身中上段有一小穿孔,器身有两道横向凸棱分段,下端收尖
功能著录:台北故宫归入”服饰佩饰”
流传:清宫旧藏传世器,无出土记录
一、形制:一根笄,顶端停着一只鹰
笄,是古人固定冠发的簪子。这件玉笄整体做成细长的尖锥形,上端圆雕一只立鹰,翅膀用后石家河文化标志性的减地浅浮雕琢出。器身中上段钻有一个小孔,身上有两道横向凸棱分段,下端收成尖锥。它不是普通的装饰品。后石家河文化的玉器里,神鸟、鹰是核心崇拜母题之一。同类石家河玉鸟纹笄,研究界通行观点认为,这类器物用于固定巫觋的发髻,并在仪式中辅助巫觋与天沟通;荆州博物馆张绪球先生则根据同类玉器背部素面、钻小圆孔的形态,推测它们可能缀缝或镶嵌在巫师法衣、法器表面。台北故宫著录本身只写”服饰佩饰”,没有直接说”巫觋冠饰”。所以更稳妥的表述是:它是一件高等级的头饰笄,与后石家河文化的神鸟崇拜和巫觋仪式语境关系密切;具体是插在冠发上还是缀在法衣上,学界有不同推测。

二、工痕:史前玉匠怎么把鹰翅”减”出来
后石家河制玉,开料用片切割配合线切割,靠解玉砂加绳索或石片往复磨出毛坯,再整体磋磨修型。河南大学古代玉器检测研究中心对石家河遗址出土玉器的显微观察确认,当时使用了”极为细腻的解玉砂”进行最后的打磨和抛光。这件玉笄的锥面弧度柔和,轮廓过渡圆润,没有现代机械那种生硬的平直台阶。翅膀的减地浅浮雕,是后石家河的看家工艺。线槽底部能看到砂碾反复磋磨形成的柔和弧底,不是高速砣具那种”V”形锋利槽底。线条走向顺着鸟翅形体起伏,工序大致是绘稿、减地起阳线、细碾修纹、整体抛光。检测报告中提到,石家河玉神人首表面的阳线高度仅约34.6微米,宽度约0.54毫米,加工精细程度很高;这件鹰笄的翅纹虽然题材不同,但”减地起阳”的工艺逻辑属于同一传统。穿孔处,孔壁可见管钻旋转留下的旋磨痕迹,孔口边缘经过打磨钝化,没有明显崩碴。后石家河玉器同时使用桯钻和管钻,管钻多用于较大的孔,这件器身的小孔符合管钻旋磨的特征。
三、沁色:能推到哪里,不能推到哪里
器身上有两处比较集中的深褐、黑褐色沁斑,沿着玉料内部裂隙发育,沁色边界呈渐变晕散状,不是人为染色那种硬边。局部还伴生浅黄、米白的钙化雾沁,大面积玉肉仍保留原生底色。肖家屋脊的发掘记录说得很清楚:该遗址石家河文化玉器”一般保存较好,只有个别的受沁较严重”,绝大部分玉料为青白玉,受沁后沿裂隙表面出现不同程度的褐铁矿化。这件传世器的沁斑格局,可以和肖家屋脊部分受沁较重的标本对照来看,但不能把它说成该文化玉器的普遍面貌——肖家屋脊多数玉器其实保存得不错。关于埋藏环境,可以这样推演:肖家屋脊、谭家岭多见岗地瓮棺葬,埋藏介质是河湖相黏质黄土,含水量季节性波动大,属于干湿交替环境。瓮棺的陶壁挡住了泥土,但地下水仍会渗入退出,铁离子顺着玉石微裂隙缓慢渗入,优先在裂隙位置形成褐、黑褐色沁斑。张照根在讨论出土玉器次生色时也强调,次生色是玉器埋藏于地下受埋藏环境影响形成的自然老化颜色,和人工染色需要区分。这套解释和这件玉笄沁斑沿筋络分布的特征能够对应,但仍然只是和出土标本对照后的推演,不是本器的坑口实证。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浮雕线槽内部同样有沁色和次生皮壳。这说明纹饰是在器物入土之前就琢好的,更支持纹饰原生,不是后人加刻。如果是后世加刻,线槽内部很难和器表同步拥有一致的沁蚀、晶蚀痕迹。

四、它为什么重要:神鸟、巫觋与长江中游的史前玉器高峰
后石家河文化大约距今4200到3800年,是长江中游史前玉器的一个高峰。神鸟(鹰)是核心崇拜母题。鹰形玉笄在后石家河的分布并不限于一两处:湖北天门肖家屋脊、荆州枣林岗都有出土品,湖南澧县孙家岗也出土过鹰、笄等器类,二里头、盘龙城、殷墟乃至汉代墓葬中还能见到后石家河玉器的流散品。这说明鹰笄不只是本地用品,它的图像和工艺在后石家河文化衰落后的很长时段里仍在被传承和收藏。李园、张荣红的研究进一步指出,后石家河文化人鸟组合题材玉器综合了良渚文化兽面与山东龙山文化神面纹的造型因素,人鸟关系在后石家河阶段走向”抽象嫁接”,鹰笄正是这一图像传统中的具体载体之一。这件台北故宫旧藏玉鹰笄,形制、减地浮雕工艺和沁相,可以和正式出土的后石家河玉器标本形成互证,是长江中游史前神鸟礼玉的一件重要传世标本。但它终究是传世器。它能和出土品互证,但互证不等于等同;关于埋藏和受沁的判断,是合理推演,不是定论。也正因为如此,这件玉鹰笄的价值不只在”像出土品”,更在于它把史前玉匠的手艺、神鸟崇拜的观念,以及传世器鉴定中”工痕与沁色同步老化”的观察方法,放在了一件可以近距离细看的小器物上。
参考文献
一、馆藏著录
[1] 台北故宫博物院. 玉鸟纹笄(后石家河文化/肖家屋脊文化)[Z]. 文物图档编号:故玉001082N000000000. 长11.45公分,功能著录:服饰佩饰.
二、考古报告与发掘记录
[2] 刘德银. 肖家屋脊遗址石家河文化玉器发掘记[J]. 天门日报,2010-04-21(天门市人民政府网站转载).
[3] 叶晓红,刘辉,张蕾. 肖家屋脊文化玉人头像试析——以谭家岭遗址出土玉器为中心[J]. 考古,2026(10).
三、工艺检测与研究
[4] 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古代玉器检测研究中心. 用科技放大”体检” 4000年前玉器又有新发现[EB/OL]. 2023-08-10.
四、次生色与沁色研究
[5] 张照根. 出土玉器次生色的考察与研究[J]. 唯实(现代管理),2015(12).
五、图像与功能专题
[6] 李园,张荣红. 良渚、山东龙山和后石家河文化人鸟组合题材玉器图像嬗变与解读[J]. 宝石和宝石学杂志(中英文),2024(2).
[7] 张绪球. 石家河文化玉器[M]. 北京:文物出版社,2008.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