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琮王
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玉琮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器物编号:K1C002823N000000000PAK
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来源:清宫旧藏传世品,无科学考古发掘记录
年代:良渚文化早期,约公元前3300—前2800年
材质:透闪石软玉(良渚主流玉料)
原生纹饰:外壁分三节,浮雕简化兽面(大眼面纹),良渚早期典型浅浮雕工
后世改动:内膛御题诗、珐琅胆(花器功能)均为清代后加;兽面纹饰为良渚原生琢制
流传脉络:良渚高等级墓葬入土→史前至宋元间出土(沁变终止)→历代传世→入清宫→乾隆朝刻御题诗、配珐琅胆改作花器→入藏台北故宫
台北故宫有一件常被叫作“玉琮”的古玉,其实定名并不准确。
按邓淑苹先生的研究,它应该叫良渚早期雕纹玉方镯。器孔宽大,能套进手腕,外壁分三节,浮雕着简化兽面,大眼、阔嘴,是良渚早期典型的浅浮雕做法。它处在玉镯向玉琮演变的中间站:巫觋戴在腕上,用作通神的腕饰,还没有变成后来那种高高瘦瘦、用来礼地的晚期玉琮。台北故宫的官方说明也确认,这件器物“尚不具有祭祀地祇的功能,所以不该称之为琮”。
换句话说,它身上带着良渚人最早的信仰逻辑,只是还没来得及长成后世熟悉的样子。

这件方镯通体泛着网状白沁,间杂斑块状的褐红铁沁。对照庄桥坟、反山等遗址出土玉器的风化研究,这种沁相与太湖流域良渚高台贵族墓的埋藏环境有关:弱酸性粉砂黏土、地下水随季节干湿交替,铁离子沿着治玉时留下的微裂隙一点点渗进去,晶体结构逐渐疏松,白化就慢慢铺开了。
良渚玉器本来多是绿色的。方向明在谈良渚玉器时说过,良渚玉本来是绿色的,今天看到的白,是受沁的结果。这件方镯上的白,就是那几千年地下水与土壤合谋的产物。
它在良渚高等级墓葬里沉睡,沁变在某个时间点终止,重见天日。因为没有考古出土记录,这个时间点只能从沁色状态反推,大致在史前到宋元之间。此后辗转流传,最后进了清宫。

乾隆拿到这件东西的时候,良渚早已消失在历史深处,玉琮的礼制含义在汉代以后就断了线。他翻检古籍,比对形制,最后得出结论:这是汉代车上抬竿的饰件,叫“辋头”。
于是内膛刻上了御题诗,配珐琅胆改作宫廷花器。北京故宫所藏的另一件乾隆御题三节玉琮,情况类似:内壁阴刻《咏汉玉辋头》诗,珐琅胆上也刻同一首,玉琮被当成了香薰使用。乾隆不是第一个认错玉琮的人,汉代以后就没多少人说得清这东西是干什么的了。但他认错的方式很乾隆:不但下判断,还要刻字、配胆、改用途,把一件史前巫觋的腕饰,变成了案头插花的东西。
一件器物,两段历史。良渚人琢兽面的时候想的是神,乾隆题诗的时候想的是汉。中间隔着四千多年,谁也没读懂谁,但它就这么一路过来了。
基本信息
年代:龙山文化晚期
收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清宫旧藏
现状:清代硬木插屏座,乾隆时期加刻纹饰、嵌乾卦金饰、刻御题诗
这件玉戚没有明确的出土记录,是随清宫文物迁台的内府旧藏。五千年前龙山文化晚期,它是部落首领手里的仪仗礼器,象征征伐与生杀。器身光素,只有两侧的齿状扉牙——那是沟通天地、连通神人的符号。
进了紫禁城之后,它的命运被改写了。乾隆让人在素净的玉面两侧加刻仿古龙凤夔纹,阴刻御题诗,又在中心圆孔里镶了一枚嵌金乾卦饰片,配上木框底座。一件上古王权礼器,就此成了乾隆书房案头的玉插屏。清宫”古玉再创作”的实物标本里,这件很典型。

玉料是浅青白软玉,今天看到的斑驳褐黄与暗绿,是两段时间留下的。
第一层在地下。从沁相看,它大概率出自晋南或豫西的高等级墓葬。疏松黄土里的铁离子顺着玉质微裂隙慢慢沁进去,形成晕散自然的褐黄沁;伴生铜器又留下局部绿沁。宋元之前它就已经出土,地下的沁变就此定格。
第二层在传世。离开地底后,它经过历代藏家之手,汗液脂油不断浸润,表面形成一层温润的包浆。这层包浆把零散的土沁和玉质融在一起,褪了生涩,显出熟玉的油润。
看这件东西,得分开看:龙山时期的沁是”底”,清代后加的龙凤纹、乾卦金饰、御题诗是”面”。两层时空信息,不能混着读。

乾隆五十年的御题诗里有一句”土华浸骨蔚斑然,成佩以来弗计年”——他把它当古佩看,借古抒怀。诗里还有”命夔典乐堪击石,赠董安于当佩弦”,用的是典,说的是刚断。
他在中心嵌乾卦,是因为《易经》里乾为天、为刚健不息,和玉戚本身代表的刚断威权对得上。乾隆大概没把这事想得太复杂——他未必清楚这是五千年前龙山的东西,只当古佩来题、来改。在他的古物观里,古玉不是死的前朝遗物,加纹、刻铭、配座,把上古器物重新阐释成符合儒家易学体系的案头清供,这才是他玩古玉的方式。
五千年前,它是龙山古国首领手里的杀伐信物;数百年前,它成了清宫帝王的案头雅玩。一器两世,一面是上古的神权,一面是清帝的鉴古趣味。这件玉戚有意思的地方,不在它多精美,而在它身上叠着两个时代对”玉”的不同理解。这首御题诗收录在乾隆官修《御制诗五集》,结合院方考证,纹饰与题铭,都确定是清宫后刻。
器物档案
时代:新石器时代龙山文化
藏地:台北故宫博物院
定名:二孔玉斧(玉斧佩),清宫旧藏
配套:原装清代红木嵌装底座

这件玉斧是清宫传世古玉,无科学发掘记录,早年入藏内府,民国随故宫文物迁台。 原生本是龙山文化的玉质礼器。它不是伐木劳作的工具,刃口钝、无明显使用崩痕。双孔为对钻工艺,原本用来穿绳,捆绑固定在木柄之上。 斧,象征决断、征伐,是上古首领权力信物,代表杀伐裁决的权威;玉质温润,又承载古人 “玉德” 的精神内涵,是刚柔相济的礼器。
原生玉料本是浅淡的青白色透闪石玉,如今通体均匀的蜜黄、焦糖褐色,是典型长期传世熟沁: 埋藏阶段,土壤有机质、铁离子缓慢渗入玉质裂隙,形成基础土沁;这件器物出土时间很早,自宋元以前就进入收藏流传序列,千百年不断上手盘摩,油脂浸润表层,把斑驳土沁慢慢统一成柔和通透的黄褐色包浆。 重点:乾隆在御题诗里特意写下一句「色非土浸及血浸」—— 乾隆认为这种温润黄调不是地下血沁、土沁,是玉本身自然之质。以现代古玉鉴定视角看,这是古人鉴玉认知的时代局限:沁色根源仍是埋藏土沁,传世盘养只是柔化、统一了沁的观感。器表沁过渡柔和,顺着玉理分布,没有浮于表面的人工染色边界。

器物两面阴刻乾隆庚戌年御题诗,是清代后加刻铭,属于清宫对古玉的二次加工:
✅ 一面:
色非土浸及血浸,器是商留或夏留。 弗琢玦璜伤本质,天然斧佩协刚柔。 乾隆庚戌御题(钤印) 乾隆当时误判它为夏商古器,欣赏它不加繁饰、保全玉的天然质地;斧为刚、玉为柔,契合儒家刚柔之道。
✅ 另一面:
玉惟温润柔堪喻,斧以裁成刚则协。 用中和恒作佩,却惭未忍五湖捐。 乾隆庚戌御题(钤印) 乾隆借玉斧托物言志:玉的温润、斧的决断,是帝王治理天下需要兼具的两种品性。 同时宫廷为它量身制作红木座,不再作柄上礼器使用,转为宫廷案头的鉴藏清供。
✅ 小科普:很多高古玉进入清宫后,都会被乾隆命玉工镌刻御制诗文、钤印,这是清代宫廷收藏古玉非常标志性的改造。对今人来说,铭文是重要的鉴藏史料,但属于后刻,和龙山原生古工不是同一时代。
五千年前,它是握在部落首领手中、象征决断权的玉钺; 千年流传后被送入紫禁城,帝王为它题诗、配座,重新赋予儒家哲思; 一件器物两层时光:一层是龙山古国的王权信仰,一层是乾隆时代的古物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