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史密森尼馆藏,看古玉鉴定如何随着考古不断接近历史真相
近几年,如果经常浏览海外博物馆官网,细心的人或许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
一些曾长期被标注为”商代””西周”,甚至更宽泛归入”中国古代玉器”或”早期青铜时代”的馆藏古玉,近年来在重新研究后,其年代、文化归属乃至器物定名陆续进行了调整。
社交媒体上,不少人感叹:
“连世界级博物馆,也会重新修订古玉断代?”
事实上,这并不是某一家博物馆的”失误”,而更像是考古学、艺术史与科技研究共同推动的一场认知更新。
对于古玉来说,断代并不是一锤定音,而是一个随着新证据不断修正的过程。
美国史密森尼学会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Asian Art, Smithsonian Institution)研究员 J. Keith Wilson 在系统梳理弗里尔与赛克勒美术馆馆藏古玉收藏史时,完整记录了这一百余年来古玉研究不断发展的历程。这篇研究,更像是一份关于知识如何成长的历史档案。
百年前,人们为什么会出现许多与今天不同的断代?
今天回望二十世纪初,一些断代结论似乎令人难以理解。
然而,把它们放回当时的历史背景,却几乎可以说是不可避免。
那时,中国现代考古学尚处萌芽阶段,更重要的是,当时尚不存在今天所说的”标准器”概念,缺乏能够建立年代坐标的科学考古材料。良渚文化(约公元前3300年至前2300年)、红山文化(约公元前6500至前5000年)、石家河文化(约公元前4800至前4200年)等重要遗址尚未发现,大量古玉来自古董市场,缺乏明确的出土地层与共存关系。
研究者能够依赖的,主要是《周礼》《考工记》《古玉图考》等古代文献,以及收藏家的经验判断。
换句话说,他们面对的并不是”真假”的问题,而是信息极度有限的问题。
没有标准器,没有科学检测,也没有系统的考古资料,许多断代只能依据器形、纹饰以及文献描述进行推测。
1911年,弗里尔在上海买下第一批”汉代古玉”
故事开始于1911年2月15日。
美国收藏家查尔斯·朗·弗里尔来到上海老城,从古董商帕古茶手中,以295美元购入18件玉器。
商人为它们统一标注年代:
汉代(公元前206年至公元220年)。
然而,今天重新研究后,人们发现:
这18件所谓”汉玉”,没有一件真正属于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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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多数被重新归为清代或晚期仿古作品,仅有一件被重新确认属于真正的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
——一块表面风化明显的玉璧,现已认定为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距今约五千年。
Wilson在研究中写道:
尽管这些器物最初都被标注为汉代文物,但今天我们已经知道,其中没有一件真正属于汉代。
这并非孤例。
随后几年,弗里尔陆续收藏的一百六十余件所谓”夏、商、周、汉古玉”。更有意思的是,同一类型器物,古董商游筱溪可以标注为”夏”,李文卿却标注为”汉”,年代相差两千多年,而器物形态却十分接近。
这说明,当时古董商对于年代标注并没有统一标准,更多服务于收藏市场的认知体系,而非今天建立在考古学基础上的年代框架。因此,早期断代更多依赖经验判断,而不是后来逐渐成熟的类型学比较。
从《古玉图考》到科学考古:古玉断代标准不断改变
十九世纪末,古玉研究主要依据吴大澂1889年出版的《古玉图考》。在缺乏科学考古资料的年代,《古玉图考》几乎成为当时中西方研究古玉最重要的参考依据之一,对二十世纪初古玉断代影响深远。
他尝试依据《周礼》《礼记》等文献,将玉璧、玉琮、玉圭、玉笏等器物与古代礼制相对应。
美国汉学家伯特霍尔德·劳弗(Berthold Laufer)继承了这一研究思路,并于1912年出版《玉:中国考古与宗教研究》,成为西方古玉研究的重要基础。
然而,随着考古发现不断增加,这种主要依赖文献推断的方法逐渐显现局限。
例如,一件后来被弗里尔高价购入、长期被认为是古代”玉笏”的器物,吴大澂和劳弗都认为它是帝王书写铭文所使用的玉简,器身孔洞用于悬挂保存。
但现代考古发现显示,这类器物几乎只见于远早于文字产生的新石器时代墓葬,其孔洞更可能用于绑缚于木柄或其他有机材料之上,而并非悬挂书写。
Wilson认为,当这些器物重新放回真实的考古年代之后,早期依据礼制文献所作出的解释便出现了明显的时代错位。
这种变化,并不是前人研究错误,而是新的考古证据改变了原有认识。
考古与类型学:现代断代体系的建立
与一百年前相比,今天古玉研究最大的变化,并不仅仅是经验更加丰富,而是证据体系发生了根本改变。
考古发掘提供了拥有明确年代和地层关系的标准器;类型学建立了不同文化之间稳定的比较框架;显微观察、矿物学分析以及XRF、拉曼光谱等科技手段,则能够辅助研究玉材来源、加工痕迹和后期改制情况。
正是在这些证据相互印证的基础上,许多海外馆藏古玉得以重新认识,也让古玉断代逐渐从”经验判断”走向”综合证据链判断”。
良渚文化的发现,为古玉建立了真正的”时间标尺”
真正改变古玉断代体系的,是中国现代考古的发展。
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特别是反山、瑶山等良渚文化遗址的重要发现之后
大量拥有明确地层关系的玉璧、玉琮、玉钺、玉璜成组出土。
这些器物最大的价值,不只是数量众多,而是建立了一套拥有明确年代、明确地层、明确组合关系的标准器体系。
过去许多依靠经验判断的古玉,终于拥有了可以直接比较的参照对象。
1979年至1983年,弗里尔艺术馆重新整理馆藏古玉。
1980年,时任弗利尔美术馆中国艺术研究人员朱莉娅·穆雷(Julia K. Murray)策划《中国古代玉器》展览,首次将重新辨认出的良渚玉器纳入完整历史序列。
许多过去长期被认为属于商周时期的素面玉璧、玉琮,被重新调整为距今约五千年的良渚文化遗物。
研究团队重新翻阅百年前的采购档案时,还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弗里尔的重要供货商游筱溪,曾在1917年的采购记录中注明七块玉璧出自浙江地区——正位于良渚文化核心分布范围。
其中两块玉璧刻有极为罕见的”鸟立台基”图像。
后来,中国考古工作者在良渚文化遗址中发现了高度相似的纹饰,为这些器物的年代和文化归属提供了重要参照。
曾经沉睡于档案中的线索,最终被考古发现逐渐印证。
科技检测,为古玉研究提供更多客观证据
除了考古发现,现代科技检测也不断推动古玉研究的发展。
今天,研究者除了比较器形和纹饰,还会综合运用显微观察、加工痕迹分析、矿物组成研究以及无损检测等方法,对古玉进行多角度验证。
这些证据彼此印证,使古玉断代比百年前更加可靠。
当然,科技检测并不会直接告诉研究者一件玉器属于哪一个朝代。
真正的年代判断,仍需要考古资料、类型学研究、历史文献以及科学分析共同构成完整证据链。
“后仿”并不是终点,而是文物生命史的一部分
认知更新,不仅意味着部分古玉年代被提前,也意味着一些长期被认为是真正商周古玉的器物,被重新认定为后世仿古作品。
Wilson特别研究了几件良渚玉璧。
它们保留着典型的良渚穿孔方式和玉料特征,但表面纹饰却明显具有战国至汉代,甚至晚至清代仿古风格。
研究认为,这些纹饰很可能是在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为迎合收藏市场而后期添加。
另一件兽面形饰,则原本是良渚玉琮残角,后来经过再次加工,逐渐演变成接近商周风格的装饰品。
因此,一件古玉并不一定只属于一个时代。
它可能经历过改制、修补、再利用,甚至后世收藏家的重新雕琢。
英国艺术史学者杰西卡·罗森曾认为:
玉具有极强的生命力,它能够跨越数千年,被不同文明反复使用,并不断获得新的意义。
从这个角度看,后世加工、误判、重新断代,都是文物生命史的一部分。
古玉断代,是不断接近历史真相的过程
回到最初的问题。
那些被重新命名、重新断代的馆藏,是博物馆过去研究失败了吗?
答案或许恰恰相反。
真正成熟的学术,从来不是永远正确,而是在新的证据出现时,愿意不断修正自己的结论。
百年前,弗里尔时代的收藏家只能依靠文献和经验,在有限的信息中摸索前行。
今天,我们拥有系统考古、类型学研究、科技检测以及全球馆藏资料互证,能够比前人看得更远、更准确。
而未来,当新的遗址被发现、新的检测技术出现,今天的一些认识仍然可能继续修正。
对于古玉而言,改变的从来不是器物本身,而是人类理解历史的能力。
展签可以一次次更新,正是博物馆存在的重要意义。它不仅保存器物,也保存知识不断修正的过程。当新的遗址被发现、新的方法出现、更多证据相互印证时,真正变化的,从来不是器物本身,而是人类认识历史的能力。每一次展签的更新,都意味着新的证据正在让历史变得更加清晰。
需要说明的是,馆藏重新断代并不意味着早期研究毫无价值。恰恰相反,正是弗里尔、劳弗、吴大澂等第一代收藏家与学者建立起最初的研究框架,后来的考古发现与科技分析才能在此基础上不断修正和完善。
延伸阅读|为什么古玉断代会不断调整?
古玉年代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新证据不断更新,主要原因包括:
- 新考古发现提供了更多有明确地层和年代的标准器;
- 类型学研究不断完善,不同文化的器形、纹饰和工艺特征更加清晰;
- 显微观察、矿物学分析及无损检测等科技手段不断进步;
- 海外博物馆持续整理馆藏档案,重新核对收藏来源;
- 国内外学术交流不断深化,使更多研究成果得以相互印证。
因此,古玉断代的调整并非否定过去,而是建立在新增证据基础上的学术修正。这种不断更新的过程,正是考古学和文物研究持续发展的体现。
参考资料:本文主要依据美国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 J. Keith Wilson 关于弗利尔与赛克勒美术馆馆藏古玉收藏史的研究成果,并结合中国考古学、类型学研究及古玉鉴定的发展脉络进行综合整理与解读。
参考文献:1:Jessica Rawson ;2:吴大澂《古玉图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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